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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希综·法书论

余家历世皆传儒素,尤尚书法。十九代祖东汉左中郎邕有篆、籀、八体之妙,六世祖陈侍中景历,五世伯祖隋蜀王府记室君知,咸能楷隶,俱为时 所重;从叔父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有邻,继于八体之迹;第四兄缑氏主簿希 逸,第七兄洛阳尉希寂,并深工草隶,颇为当代所称也。

周宣王史籀作大篆,秦始皇程邈改为隶书,东汉上谷王次仲以隶书改为楷法,仲又以楷法变为八分,其后 继迹者,伯喈得之极,元常或其亚。草圣始自楚屈原, 章草兴于汉章帝,楷法则曹喜、师宜官、梁鹄、皇象、罗景、赵嗣、邯郸淳、胡昭、杜度;穷草法则崔瑗、 崔寔、张芝、张昶、索靖、卫瓘、卫恒、羲、献。宋齐 之间王僧虔、羊欣、李镇东、萧子云、萧思话、陶隐居、 永禅师;唐初房乔、杜如晦、杨师道、裴行俭、高士廉、 欧阳询、虞世南、陆柬之、褚遂良、薛稷,其次有琅琊 王绍宗、颍川钟绍京、范阳张庭珪,亦深有意焉。父子 兄弟相继其能者,东汉崔瑗及寔、弘农张芝与弟昶、河 东卫瓘及子恒、颍川钟繇及子会、琅琊王羲之及子献之、 西河宋令文及子之愻、东海徐峤之及子浩、兰陵萧诚及 弟谅,如是数公等,并遭盛明之世,得从容于笔砚。始其学也,则师资一同,及尔成功,乃菁华各擅,亦犹绿 叶红花、长松翠柏,虽沾雨露孕育于阴阳,而盘错森梢,丰茸艳逸,各入门自媚,讵闻相下,咸自我而作古,或 因奇而立度。若盛传千代以为贻家之宝,则八体之极是 归乎钟、蔡,草隶之雄是归乎张、王,此四贤者,自数 百载来未之逮也。

右军《笔阵图》云:“夫三端之妙,莫先用笔。” 昔李斯见周穆王书,七日兴叹,晒其无骨;蔡书入鸿都 观碣,十旬不返,嗟其出群。近代以来多不师古,而缘 情弃道,才记姓名。夫书匪独不调端周正,先藉其笔力,始其作也,须急回疾下,鹰视鹏游,信之自然'犹鳞之 得水,羽之乘风,高下恣情,流转无碍。蔡中郎云:“欲书先适意任情,然后书之。若迫于事,虽中山之毫 不能佳也。”次须正坐静虑,随意所拟,言不出口,气 不再息,则无不善矣。凡欲结构字体,未可虚发,皆须 象其一物,若鸟之形,若虫食禾,若山若树,若云若雾, 纵横有托,运用合度,可谓之书。

昔锺繇与胡昭俱能为行狎书。繇初师刘德升,後传蔡邕笔法,由是学之致妙。繇临终,於囊中出授子会曰:“吾精思三十馀年,行坐未尝忘此。常读佗书,未能终尽,惟学其字,每见万类悉书象。若之止息一处,则画其地,周广数步;若在寝息,则画其被,皆为之穿。”用其功如此。

右军云:“夫书之为意,取数非一。”故纸者,阵也;笔者,刀槊也;墨者,凿甲也;水砚者,城池也;本领者,将帅也;心意者,副将也;结构者,谋略也;笔之次,吉凶之兆也;出入者,号令也;屈折者,杀戮也。若欲书,先乾研墨,凝神静虑,预想字形大小偃仰,平直振动,令筋脉相连,意在笔前,然後作字。若平直相似,状如算子,便不是书,但得其点画耳。昔宋翼常作此书。翼繇外甥也,叱之。翼遂三年不敢见繇,潜心改迹,每画一波,常三过折,每作一点,常隐锋为之,由此而成。晋太康年,有人於许下破宋公墓,遂获此法。审此而行,用笔之理明矣。

右军云:“若作点,必须悬手而为之,若作波抑而复曳。忽一点失所,若美女之眇一目,一画失所,如肚士之折一肱。”可谓难矣。每辽皆须骨气雄中,爽爽然有飞动之态,屈折之状,如钢铁为钩,牵掣之踪,若劲针直下,主客胜负,皆须姑息,先作者主也,後为者客也,既构筋力,然後装束,必须举措合则,起发相承,轻浓似云雾往来,舒卷如林花间吐。每书一纸,或有重字,亦须字字意故殊。何延之云:“右军书《兰亭》,每字皆措别体。”盖其理也,时议多之。

右军每叹曰:“夫书者,玄妙之伎,自非达人君子,不可与谈斯道。”右军之迹,流行於代众矣,就中《兰亭序》《黄庭经》《太师箴》《乐毅论》《大雅吟》《东方先生画替文》,咸偶得其精妙。故陶隐居云:“右军此数帖,皆笔力鲜媚,纸墨精新,不可复得。”右军亦自讶焉,或佗日更书,无复似者。乃叹而言曰:“此神助耳,何吾力能致。”又云:“吾少学卫夫人书,将谓大能。及过江游诸名山,见李斯、曹喜书;之许,见锺繇、梁鹄书;又之洛,见蔡邕石经;又於从兄洽处,见张昶《华岳碑》,始知学卫夫人书,徒费年月。於是遂改本师,新於众碑焉。”是知学成非一师之能致,非好奇博艺之士,不能存之。予顷尝为《一体书赋》,亦略陈梗概,今复论之,用臻其理。

夫始下笔,须藏锋转腕,前缓後急,字体形势,壮如虫蛇相钩连,意莫令断,乃须简略为尚,不贵繁冗。至如棱侧起伏,随势所立,大抵之意,圆规最妙,其有误发,不可再摩,恐失其笔势。若字有点处,须空中遥掷,下其势犹高峰坠石。又下笔意如放箭,箭不欲迟,迟则中物不入。然则思於草迹,亦须时时象其篆势。八分、章草、古隶等体,要相合杂,发人意思,若直取俗事,则不能先发於笺毫。张伯英偏工於章草,代莫过之。每与人书,下笔必为楷,则云:“匆匆不暇草书。”何者?若不以静思闲雅发於中虑,则失其妙用也。以此言之,草法尤难。仲将每见伯英书,称为草圣。卫、索靖俱效於张,亦各得其妙。议者以为卫得伯英之筋,索得伯英之肉。汉魏以来,章法弥盛。晋世右军,特出不群,颖悟斯道,乃除繁就省,创立制度,谓之新草。今传《十七帖》是也。子敬以来,学者虽各擅其美,故亦抑之远矣。

迩来率府长史张旭,卓然孤立,声被寰中,意象之奇,不有不全其古制,就王之内,弥更减省。或有百字、五十字,字所未形,雄逸气象,是为天纵。又乘兴之後,方肆其笔,或施於壁,或扎於屏,则群象自形,有若飞动。议者以为张公亦小王之再出也。旭常云:“或问书之妙,何得齐古人?曰妙在执笔令其圆畅,勿使拘挛;其次识法须口传手授,勿使无度,所谓笔法也;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越,巧使合宜;其次变通适怀,纵合规矩;其次纸笔精佳。五者备矣,然後能齐古人。仆尝闻褚河南用笔如印印泥,思所以,久不悟。後因阅江岛间,平沙细地,令人欲书,复偶一利锋,便取书之,劲明丽,天然媚好,方悟前志。此荩草正用笔,悉欲令笔锋透过纸背,用笔如画沙印泥,则成功极致自然,其迹可得齐於古人。”

又崔长史云:“其为书也,推意结字,以断天下之疑;垂明示象,以纪天下之德。山川草木,反覆於寸纸之间;日月星辰,回环於尺牍之上。”汉光武以中兴之主,急在安人,乃至去上林池御之官,废骋望弋猎之事,其以手赐万国者,皆一扎十行,细书成文也。灵帝时,中郎伯喈硕学多闻,经籍去圣人久,俗求正宗六经。灵帝许之,遂令伯喈丹书於碑,使工镌刻,立於太学门外。于时晚儒後学,咸取正焉,观视摹写,车乘填溢。岂惟一台推妙,十部称贤而已哉!古之君子,夙夜强学,不宝尺璧而重寸阴,或缉柳编蒲,或聚萤映雪,寝食靡暇,冀其业广,匪直禄取一朝,故亦誉流千祀,勉旃为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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